第一章:重生少年郎(3)

乡村多娇需尽欢 · 186

那时候的人,最大的梦想就是“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能凑齐这四样的,在村里就是首富了。

我给您讲个具体的事,您就明白了

去年秋天,何穗香想给李尽欢做件新棉袄。

旧的棉袄已经穿了三年,袖子短了,棉花也板结了,不暖和。

她算了笔账:

买布,一件棉袄得要八尺布,一尺布三毛二,就是两块五毛六。

买棉花,一斤棉花一块八,一件棉袄得用一斤半,两块七。

纽扣、线,加起来一毛钱

总共五块三毛六。

五块三毛六是什么概念?

何穗香在自留地里种了点菜,挑到公社去卖,一担菜卖五毛钱

她得挑十一担菜,走十一趟二十里山路,才能挣够这件棉袄的钱。

这还不算她耽误的工分——去卖菜那天,就不能在生产队干活,没工分。

最后,何穗香没舍得

她把李大山的一件旧棉袄拆了,里面的棉花重新弹过,外面的布洗干净,染成深蓝色,改小了给李尽欢穿。

那件改过的棉袄,袖子还是有点短,但暖和。

李尽欢穿上的时候,何穗香摸著他的头说:

“等明年,明年小妈一定给你做件新的。”

李尽欢说:

“不用,这件挺好”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明年,父亲就病倒了,家里更没钱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李尽欢身上,

您可能要问,一个十三岁的农村孩子,怎么懂得这么多?

怎么能在父亲去世后,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个家我来撑”?

怎么能在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

答案很简单:

李尽欢是重生的。

他不是普通的十三岁男孩。

他的身体里,住著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那个灵魂在2023年的一场车祸中死去,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九六六年,李大山和张红娟的儿子

他用了十三年的时间,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这个家庭,适应这个贫穷但真实的农村。

他记得前世的一切:互联网,智能手机,高铁,外卖。

也记得前世的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

所以这一世,他早早地就开始谋划。

五岁那年,母亲离开,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那是必然——父亲和母亲的性格,注定过不到一起。

八岁那年,继母进门,他没有抵触,因为他知道何穗香是个好人,会善待他们

十三岁这年,父亲去世,他没有崩溃,因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甚至偷偷攒了点钱——靠抓鱼、挖草药、帮人干活,一点一点攒的。

不多,就十几块钱,藏在他床底下的砖缝里

这十几块钱,在1979年,是一笔钜款

足够买一百斤大米,或者二十斤猪肉,或者给李玉儿交半年的学费。

但他没拿出来。

时候还没到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个家真正需要的时候。

而现在,时机到了。

父亲去世,姐姐妹妹离家,家里只剩下他和继母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

在1979年的农村,这样的组合,注定要被人欺负。

但李尽欢不怕。

因为他不是真的十三岁

他的身体里,住著一个经历过资讯爆炸时代、见识过人性复杂、懂得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灵魂。

这一世,他要护住这个家。

护住善良的继母,护住远走的姐姐,护住年幼的妹妹

李尽欢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屋顶的茅草。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模糊的光斑。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1979年的农村夜晚,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前世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萤幕上跳动的资讯,键盘敲击的声音,会议室里的PPT,银行卡里的数字……

然后画面切换回现实:土坯房,煤油灯,粗布衣,玉米饼子,田里的泥巴,手上的老茧

落差太大了。

大到他有时候会怀疑,那场车祸,那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生,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但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肚子里的饥饿是真实的,继母在隔壁房间压抑的抽泣声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他真的重生在了1979年,一个十三岁农村孩子的身体里。

李尽欢想大施拳脚。

他脑子里有太多想法了:改革开放马上就要全面铺开,个体经济要松绑,乡镇企业要崛起,南下打工潮要开始……

他知道哪些行业会火,知道哪些地方会先富起来,知道哪些政策会出台。

他甚至记得一些关键的时间节点:1980年深圳特区成立,1984年城市经济体制改革,1992年南巡讲话……

这些资讯,放在后世,随便抓住一个风口,就能实现阶层跨越

但问题是——

他现在是个十三岁的农村孩子。

在朝阳村,在1979年。

这里没有电

整个村子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用电池的收音机,晚上照明靠煤油灯,天一黑,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

这里没有电话。

要联系外界,得走二十里山路到公社,那里有一部手摇电话……

但普通农民根本用不上。

这里没有互联网。

资讯传递靠口耳相传,公社的通知要三天才能传到村里,县里的新闻要半个月才知道,

这里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从朝阳村到公社,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做什么?

去公社告状,说我要创业?

人家会把你当疯子赶出来。

去县城找机会?

没有介绍信,没有粮票,你连招待所都住不了。

在家搞点小买卖?

1979年,私人买卖还叫“投机倒把”,抓住了要游街批斗的。

李尽欢记得很清楚:要到1980年底,中央才会正式发文,允许个体户经营。

而在这之前,所有私人经济活动,都在灰色地带游走

他等不起。

家里等不起。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现在,后世那些“一鸣惊人”的路子,在这里统统行不通。

写小说?

1979年,文学创作还带著浓厚的政治色彩,一个农村孩子写的东西,谁会看?

就算写了,往哪投稿?

邮局在公社,寄一封信要八分钱邮票——够买一斤半玉米面了。

搞发明?

他倒是记得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太阳能热水器,简易筛检程式,改良农具……但材料从哪来?

工具从哪来?

就算做出来了,谁认?

一个十三岁孩子说的话,有人信吗?

做生意?

本钱从哪来?

他床底下那十几块钱,是攒了三年才攒下的

这点钱,够干什么?

去公社黑市倒卖点鸡蛋?

风险太大,一旦被抓,全家跟著遭殃

读书考学?

这倒是一条正路。

但李玉儿已经去镇上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

而且就算他考上了,初中在公社,高中在县城,都要住校,都要花钱。

他走了,何穗香一个人怎么办?

李尽欢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前世他总听人说“知识改变命运”……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知识就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发不了芽。

他甚至不能表现得太聪明

一个农村孩子,突然懂得太多,会引人怀疑。

轻则被当成怪胎,重则……他不敢想。

所以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傻的时候傻。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那个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眼神。

在农村,想要出人头地,只有几条路:

第一,读书考出去。

这是最正统的路……

但也是最难的路

整个朝阳村,建国三十年来,只出过三个大学生。

其中一个还在文革期间被批斗,疯了。

第二,当兵

这是第二条路。

但1979年,中越边境还在打仗,当兵有生命危险。

而且名额有限,要政审,要体检,要关系。

第三,招工

公社偶尔会有招工指标,去县里的工厂。

但这种好事,轮不到普通农民。

村长家的亲戚,会计家的儿子,早就排著队了

第四,嫁个好人家。

这是女孩的路。

李可欣十六了,已经有人上门提亲

妈妈没答应,说孩子还小。

但李尽欢知道,如果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姐姐可能就得嫁人换彩礼了。

这四条路,李尽欢都走不通

读书,家里供不起。

当兵,年龄不够。

招工,没关系

嫁人……他是男的。

所以,他只能走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