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少年郎(1)

乡村多娇需尽欢 · 186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朝阳村笼罩在一片萧瑟中。

村东头那间最破旧的土坯房里,李大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个四十二岁的庄稼汉,在病榻上挣扎了三个月后,终于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他这一辈子——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屋里挤满了人。

最靠近床榻的是李大山续弦的妻子何穗香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手里攥著一块湿布,机械地擦拭著丈夫已经冰凉的手,嘴里喃喃著旁人听不清的话。

门口站著的是李大山的原配张红娟

她是昨天从邻村佰家沟赶过来的,走了几里山路,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

此刻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死死盯著床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李大山和张红娟的曾经婚姻,在村里人看来就是个错误

两人是包办婚姻,结婚前只见过一面。

李大山老实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偏偏骨子里又固执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红娟性子直爽,做事麻利,最受不了男人磨磨蹭蹭、优柔寡断

结婚头两年还好,生了李可欣后,矛盾就开始显现。

李大山觉得张红娟太要强,不像个女人;

张红娟嫌李大山没主见,遇事拿不定主意

但真正让婚姻破裂的,是李大山那个改不掉的毛病——遇事就躲。

家里屋顶漏了,张红娟催他去修,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抽就是大半天,最后是张红娟自己爬上屋顶补的漏。

可欣发烧,张红娟让他去请郎中,他磨蹭到天黑才出门,回来时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张红娟娘家父亲病重,她让李大山陪她回佰家沟看看。

李大山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临出门那天早上,却说田里的庄稼不能没人照看。

张红娟一个人走了好些山路,赶到时父亲已经咽气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是张红娟在父亲坟前说的话。

她回来就要离婚

李大山不吭声,只是蹲在院子里,用头撞枣树,撞得额头鲜血直流。

村里老人轮番上门劝,说为了孩子,说女人离婚了没法活。

张红娟只是冷笑:

“跟这么个没担当的男人过,我才真没法活!”

离婚手续办得很艰难……

但最终还是办成了

张红娟收拾了几件衣服,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佰家沟。

李可欣和李尽欢留给了李大山。

那一年,李尽欢五岁,李可欣八岁

李大山是在离婚两年后娶的何穗香。

何穗香是月亮屯人,比李大山小九岁,是个寡妇。

前夫得痨病死了,没留下孩子

村里人说她是克夫命,没人敢娶。

李大山托媒人上门提亲时,何穗香只问了一句:

“你会遇事就躲吗?”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说:

“我改。”

何穗香就嫁过来了

平心而论,何穗香是个好妻子。

她勤快,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对李可欣和李尽欢也视如己出,从没打骂过

李大山似乎真的改了,遇事会主动拿主意了。

虽然还是话少……

但至少像个当家的了

直到几年前左右,何穗香生下了李玉儿。

李大山高兴坏了,几十岁得女,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可好景不长,去年春耕时,他在田里突然晕倒,抬回家后就一病不起

郎中说是积劳成疾,加上早年心里憋著事,郁结于心,没得治了。

这个家,就这样垮了。

两个女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著一道天堑

屋角蹲著的是李家的两个女儿。

大女儿李可欣今年十六,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正搂著十岁的妹妹李玉儿,小声安慰著。

李玉儿哭得抽抽搭搭,小脸上全是泪痕

而屋里最显眼的空缺,是属于那个十三岁男孩的。

李尽欢不在。

——

李大山下葬那天,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棺材是村里凑钱打的薄棺,八个壮劳力抬著,沿著村道慢慢往山上的坟地走。

何穗香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李大山的牌位,哭得几乎走不动路

张红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穿孝服,只是一身素衣,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李可欣牵著李玉儿,两个女孩眼睛都哭肿了。

而李尽欢,终于出现了

他穿著一身干净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死死盯著那口薄棺。

当棺材入土时,何穗香哭晕了过去,张红娟冲上去扶她,李玉儿吓得哇哇大哭。

李尽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对这个父亲,他的感情很复杂——有怨恨,怨恨他当年的懦弱让母亲离开;

也有怜悯,怜悯他这一辈子活得憋屈

现在人死了,所有的恩怨都该了了,可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情绪都涌不上来。

直到他看见李玉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小姑娘挣脱姐姐的手,扑到坟前,用小手扒拉著泥土,哭喊著“爹你回来”

那一瞬间,李尽欢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妹妹搂进怀里。

“玉儿不哭”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哥在。”

李玉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著他。

李尽欢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重复了一遍:

“哥在,以后哥护著你。”

何穗香醒过来,看见这一幕,眼泪又涌了出来。

张红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人群渐渐散去。

夕阳西下,把坟地染成一片金黄。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家里开了个会

堂屋里,何穗香和张红娟对坐著。

李可欣站在一旁,李玉儿趴在她腿上睡著了。

李尽欢坐在门槛上,背对著屋里,看著院子里的枣树

“粮食还够吃到年底。”

何穗香翻著家里的存粮本,“但开春就难了。

大山留下的那点钱,办丧事花了一大半,剩下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张红娟沉吟片刻:

“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她。

“玉儿十岁了,该念书了。”

张红娟说:

“镇上有个私塾,我打听过,可以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

学费不贵,就是口粮得自己带。”

何穗香脸色一变:

“你要送玉儿走?”

“不是送走,是让她去念书。”

张红娟语气平静,“留在村里能干什么?

跟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将来嫁个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

张红娟打断她,“我也舍不得。

但这是为了孩子好。”

她顿了顿,看向李可欣:

“可欣也是,十六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我妹妹——就是可欣的小姨——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说可以带个学徒。

包吃住,还有工钱”

李可欣眼睛一亮: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红娟难得露出一点笑容,“不过很辛苦,三班倒,手会磨出茧子。”

“我不怕苦!”

李可欣立刻说

何穗香看著两个兴奋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