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妖刀记 · 17

第三卷 暗香疏影 第十四折 烹割有道,响?凌波

  白日将起,流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执敬司是城中抠机,天未大亮,寝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锣叫唤。

  耿照与长孙日九没敢等到锣声大作,补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寝室里迭被换装、梳

洗干净,往膳房帮年长的弟子如鲍昶等盛粥打菜

  流影城中人丁众多,每日一睁眼便有数千张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几处,最大的食

堂一次能供数百人同时开桌用餐。铸炼房的工匠学徒、巡城司的精甲驻军、直属世子统辖的

多射司等,都不在一处吃饭;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总管院里又各有专门的内膳,可

说是规矩繁复,千丝万缕。

  执敬司是内院核心,不必像巡城司或铸炼房那样,一开就是几百人的伙,但求吃饱,不

辨精粗通常执敬司的弟子们都在琼筵司直属的大膳房用饭,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庄客家人,

也有讲究。

  耿照、长孙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几次,漱去嘴里的酒气,搓搓冻僵的双手。快

步来到琼筵司直属的大膳房

  这“琼筵司”顾名思义,就是个专办筵席的单位,总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厨工杂役,统

一采办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厨子正挥铲吆喝。三倍于

这个数字的灶鼎中窜出茫茫水雾,数不清的下手杂役在热气蒸腾间交错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里无一物不在律动、无一处不发出声响,明明没有门牖阻隔。清

晨的寒露却怎么也渗不进这里。残料的生青气息与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强

悍的生命力

  耿照非常喜欢这里。

  离开打铁洪炉之后,只有每天来打饭的半个时辰里,他才稍觉得精神。

  一名切菜小厮见二人行来,破口大?:“肏他妈的!执敬司都是饿死鬼么?还没天光,赶

著来领祭品啊!”长孙笑道:“是啊,都记得留你一份,晚点儿一起吃”小厮咒?不绝,披

汗的油亮面上咧开一抹笑,满口的烂黄板牙

  世上若有比铁匠更暴躁粗野、目中无人的,也就只有厨师了。

  备餐时,琼筵司上下活像面对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咆哮,头一回听到可能会吓破胆子,

但耿照却非常自在i仕这里,无论烧好一钟姜豉烧肉,或将装在皮囊里的菰米揉搓脱壳、煮

成香滑的雕胡饭,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著,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与穿著整齐、

逢迎戒慎之类的差使截然不同。

  膳房里烧好的菜肴用大盆盛著,并置于边角的一张大方桌,桌旁的大灶顶上,热腾腾的

粥锅兀自滚著,骨碌碌地翻腾著雪色的珍珠浪,浆滑液涌,米香扑鼻而来

  耿照从竹篓里拿出洗净的碗碟在长桌上排好,长孙却走向一座顶箱立柜,随手打开橱门。

柜中成组成组的堆放著餐具,形色不同,连件数都不一样,与篓中的食器大相径庭,其中有

漆有瓷,有镶铜、镶象牙的,明显比竹篓所贮高贵许多

  像何煦、钟阳等担任“三班行走”的高阶弟子,终日跟在横疏影身胖,权力甚至比各司、

院、堂、房的管事还大,他们的饭菜通常由下一级的弟子负责准备--但鲍昶、文景同等老

人绝不会亲自盛汤打饭,层层相因,最后全成了耿照与长孙日九的活计。

  而长孙日九只消看一眼当月的行走班表,就能记住每天该替哪些人准备膳食,又有哪一

人要服侍二总管用餐负责高阶弟子膳食的两年多来,长孙非但不曾出错,就连钟阳爱吃夹

有枣豆馅的天星糁拌糕、何煦嗜食以雪花芹菜切细的芹芽鸠肉脍等微妙细节,全吾拔得一清

二楚。

  只要当月轮到庚寅房备膳,三班行走们无不吃得舒心,鲍昶等也就特别好过

  耿照与长孙打好饭菜,忽听身后一人吆喝:“喂,执敬司的!”正是方才那名切菜小厮。

他双手圈嘴,隔著大半个膳房,凶霸霸地吼道:“过来!”

  两人对看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放下手边工作,集中到那厢去了长孙小眼

微眯,拿手肘轻撞他两下:“瞧瞧去。”耿照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过去。

  此时早膳已然备妥,各灶次第熄火,只馀菜盆上热气蒸腾,不复那种白烟飞窜、伸手不

见五指的奇景

  旭日升起,小厮们灭去照明的灯火,初阳洒入四面挑空的厅堂,反在内里投下大片阴影。

师傅们解下油腻腻的裙兜擦手,众下手在一旁或蹲或坐,捏著汗湿的短褐单衣扇风......他处,

这天兴许才初初开始,琼筵司的大膳房却已打完一场硬仗,光影之间涂布著战后稍息的疲静

与寂寥。

  角落里并排著几具七尺来长、三尺来宽的大型石槽,犹如墓葬用的石椁,槽下四角悬空

架起,堆满了燃尽的柴薪,火苗已然扑熄石槽似乎久经熏烤之后,还放置了一小段时间,

底部焦黑的炭渍虽延伸至椁槽四面,但靠近时并不觉得炙热,石制的椁盖上也无热气。

  那小厮咧开黄牙,嘎声笑?:“来呀!又不是要烹你们,没用的东西!”周围的杂役们一

阵轰笑,粗言恶语此起彼落。

  长孙日九打量著石槽,抓抓头问:“这是什么?”

  小厮往他脑门揍了一记,呲牙咧嘴:“不识货!这是‘棺材羊’!老泉头舍你们的,真是

糟蹋了好东西哩!”

  长孙被揍得缩起脖颈,雪雪呼疼,众杂役大乐,哄笑不止

  “老泉头的手艺,你们这些贼厮鸟尝得起么?我呸!”小厮抠抠牙缝,笑得一脸坏:“别

说俺欺负你,你把这盖儿掀起来,俺就舍你一块!怎样?”

  “闭上你的嘴,孙四!吵什么吵?”

  大膳房的管事郑师傅一挥杓,周围的厨工们纷纷闭嘴。

  他高举左掌,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解下油腻的裙兜,毕恭毕敬地走到砧台前,

向著一名低头操刀的厨工长揖到地:“老泉头,看样子石釜退温啦!您老要不瞧瞧?大伙儿都

盼著哩。”

  耿照心中一凛:“原来他便是老泉头。”不禁多看几眼。

  那人身形颇高,手脚如猿,骨架较寻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偻

打扮与其馀厨工并无不同:汗湿的短褐,油腻的破旧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肤深如重枣,

细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间,才会虬起一绺一绪的肌肉线条,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盘根老树。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总管,姓名已无人知晓,城里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头”,来

历不明!起码耿照没听说过--只知十几年前被延来为城主掌杓,独孤天威一吃成瘾,不肯

放人,索性封做城里的三总管

  纵使世人早已见怪不怪,但独孤天威让厨头做王侯府的七品总管,当时朝野是有些议论

的。

  耿照随日九进出膳房,也不过是两个月来的事,并未注意埋头烹饪的师傅想来呼老泉

既不管事,只负责烧菜给城主吃,或曾多次过眼也未可知,今天总算认得了这位名闻遐迩的

“老泉头”。

  吁老泉将切细的韭泥同腐乳调入酱中,端碗回头,只见他生得深目高吁、鼻似鹰勾,紫

红瞳中依稀有一抹绀青碧色,披散的头发微卷,色带暗赤,宛若陈年梅干,一看便知有异族

血统。

  据说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盘据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许特征,呼老泉的先祖或许出自西境

  耿照终于明白,昔年的非议从何而来。

  碧蟾王朝亡于异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华化为尘埃,央土残破,百姓深恨异族。

据说北关道的守军一捉到异族之民,一律开肠剖肚,绝不令其速死,可见仇恨之热若无圣

上回护,独孤天威岂能明目张胆地封一个外族做总管?

  呼老泉端著酱碗行来,厨工纷纷让道,又忍不住伸颈踮脚,唯恐漏看了大师的出手。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试试石槽顶盖的温度,点头:“行了”声哑如磨砂,字音难辨

原来他喉间有道暗红伤疤,长约四寸,几乎横过整条脖颈,将突如核桃的硕大喉结斫成两截;

很难想像受了如此重的刀剑伤,竟还能存活下来。

  “郑师傅见他点头,如释重负,忙指挥两名壮硕的厨工,一人抓住一边石槽盖,殷殷吩

咐:“气老泉头这道‘棺材羊’,阙盖淋酱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你们要一口气将盖儿揭开。

记住,别挡了老泉头的光!”

  将羊片儿置入石槽时,厚逾寸许的石盖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紧密并列若要

抢在掀盖的瞬间浇入酱汁,决不容四人分据四角,挤得摩肩擦踵。

  那两名胖大厨工神色紧张,听呼老泉低喝:“开!”忙用力一掀。

  谁知石盖挪开两寸,“轰!”又落下来,满槽白烟冲天窜起,湿烫的水气不住喷出,触体

如灼!两名厨工慌忙退后,被热气喷到的手臂肌肤顿时泛红,直如熟虾。

  郑师傅气急败坏,遮著头脸想逼上前,边唤左右:“盖......盖起来,快盖起来!哎呀,釜

温已泄,坏啦、坏啦!”呼老泉一把拉住,摇了摇头:“别忙,来不及啦,这釜不开!”随手

一推,石盖“轧”的一声重又阖起。

  便只一霎,鲜浓的肉香四溢,随著蒸腾的热气充塞厅堂。

  耿照不喜羊膻,却忍不住歙动鼻翼,只觉这气息既香又浓,光用闻的便能想像那股膏融

脂润的油嫩香滑,彷佛一口咬下,软腴的肉条迎著牙尖一陷,便有无数肉汁涌出......

  “这......这是羊肉?”他推了推日九,一脸茫然:“怎地半点膻味儿也没有?真有这种羊!”

  长孙日九掐著脖颈猛吞唾沫,凄然摇头

  “你别问我。就算是我的屁股肉也认了,死都要尝尝。”

  石釜陡被盖起,热腾腾的鲜味逐渐消淡,众人无不死命闻嗅,满面于思。郑师傅心痛如

绞,彷佛连骂人的力气也被抽干,频频摇头:“可惜......哎,真是可惜了!”

  呼老泉面无表情,哑声道:“白烧也有白烧的好处。放凉了再吃,也是滋味。”

  郑师傅一愣,失落的表情稍见平复:“是么?原来也有这种吃法儿。”心想这烂烧羊肉须

趁热才软糯可口,做成凉菜难免显露羊肉自身的膻气,大违常理,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想著

想著,心思又落到釜里的烧羊上头,扼腕之色尽去,不觉露出一丝微笑,索性多叫上几人,

便要揭开另一具石槽。

  五、六名厨工挤在三尺来宽的石槽两头,都快没落手的地方了,情况大是不妙忽听迫:

“郑师傅,小人还有些力气,不如让我来罢。”众人讶然回头,开口的居然是耿照。

  杂役们见他个头不高,又穿著执敬司特有的齐整衫袍,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儿的,纷

纷讪笑:“执敬司的贼厮鸟顶屁用?”

  “得了吧!小心扭了你贵少爷的贵膀!”

  “一会儿压得肉泥也似,俺怕见了馋!”

  “别逗了吧你!”连黄板牙杂役孙四都忍不住调侃

  耿照一言不发,走向旁边一只盛满清水的大瓮。那瓮高约半身,圆鼓鼓的腹部足比一名

成年男子双手合围还宽,说是水缸怕也使得。他左手抓住瓮口平平提起,右手托住瓮底,好

整以暇地摸到了底部中心,左掌一松,卓臂稳稳将水瓮举至头顶;瞬间全场鸦雀无声,静得

彷佛连针尖落地都能听见。

  郑师傅猛一回神,大是兴奋:“老泉头!这小子有两膀气力,让他试一试罢?”

  呼老泉“嗯”的一声,指著石盖,对耿照说:“一次全掀开,面儿越大越好”

  耿照点头,放下水瓮,活动活动筋骨,抓著石盖用力一掀!

  水气窜出的瞬间,呼老泉酱碗一泼,“滋!”窜起大片烧烟;原本空气里的肉香突然一窒,

一股莫可名状的气味才又更强烈地冲上来,羊肉的鲜甜、膏脂的滑润,混合了韭菜青、腐乳

和酱油豆豉的香气,紧紧抓住众人的心思。

  热气散去,槽里置著两片对剖的羊片--就是将全羊去掉头尾四肢、从中剖成两爿的意

思--烧透的羊皮羊脂上染有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彷佛是摊成了两大片的酱烧蹄膀。

  这道“棺材羊”与北方酒楼常见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类,都是加料白烧的做法,

将洗剥干净的羊片儿用宽竹篾子撑平,就像腊鸡、腊鸭一般,特别之处在于使用传热平均的

石釜烧上一夜,烧得骨酥肉烂、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胶凝如酪,锁住肉汁,入即化,毫

无羊肉的膻骚

  呼老泉起出羊片儿,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柄柳叶长刀,拆骨卸肉,将剔下的酥烂肉条平放

在砧上,唰唰几刀,羊肉便成了若干小块,表整丁方,不住颤动的切纹间缓缓沁出蜜色肉汁,

木砧上却不怎么渗油

  “耿照从小玩惯了劈柴游戏,瞧著不禁佩服起来:“快利本一家,这几下明明不怎么快捷,

劲力却无丝毫浪费。手起刀落,肉里的汁油未出半点,当真厉害!”心想柴是硬的,煨烂的

烧羊却软嫩不堪,难以下刀这老泉头的刀上功夫,恐怕胜过自己千百倍

  郑师傅将羊肉分下,耿照捏著油润的肉块送入口中,一咬之下,只觉皮酥弹牙,软嫩中

仍有嚼劲,皮下的羊脂早已煨成了浆,浓厚的肉味渗入口腔,满嘴都是甘甜肥润的油香;肉

嫩筋融,入口绵化,偏又能嚼出一丝丝的肌理,口感妙不可言

  羊片在放入石釜煨烧前,已抹上生姜粉、花椒粒等佐料,老泉头趁开盖时釜压一泄、热

气上冲的当儿浇入酱汁,冷热一激,酱汁巧妙渗入烧化了的羊皮羊脂,使酱味与膏油肉汁交

融渗透,又比一般酱烧来得爽口,留住羊肉的原味

  耿照一口未尽,频频吮指,忽见长孙坐在一旁,双手揣在怀里,面色十分阴沈,不禁皱

眉:“莫不是吃坏了肚子?”长孙缓缓摇头,低声道:“一没留神,狠咬了手指一口。好在没

嚼开,拇指应该还在”

  老泉头拆完了整片,大膳房无论上下,每人都分到一块,连角落里一名矮小少年也没漏

掉。他面色焦黄,瘦得浑身皮包骨,头发、衣衫格外肮脏油腻,但破孔间露出的肌肤又极是

白惨

  羊肉一派到少年手里,一旁觊觎已久的孙四夹手抢过,忙不迭塞入嘴里,雪雪呼烫,还

故意吼他:“你傻啦?连菜刀也不会拿,学人家吃什么!滚一边儿去!”众人都是一阵笑。

  “那是谁?”耿照悄声问

  “你真以为我有过目不忘、过耳不闻的本领?”长孙日九正自郁闷,勉强瞟了一眼:“上

个月新来的。听说是饿倒在山脚下,老泉头给捡了上山,姓名问不出来,脑子多半有些毛病。

孙四他们都管叫‘阿傻’”

  耿照见少年缩回角落,低声道:“我瞧不像傻子,倒像有心事。”

  长孙阴沉沉地望著手掌,神情肃穆,不知是哀悼羊肉抑或拇指。

  “我不跟你争你是有心事的专家,你说了算”

  耿照掀盖有功,分得的羊肉也特别大块。他将吃剩的肉分成两半,一半安慰了长孙受创

的身心,另一半塞在那少年阿傻手里。

  “谁知耿照才转身,孙四又将羊肉抢了去,塞进嘴里,嚼得汁油四溢,手指耿照大笑:“阿

傻傻,你更傻!执敬司的卵蛋蒙眼,白白孝敬了俺!”杂役们有的笑、有的嘘,闹作一团。

  忽听郑师傅一声大喝,持杓猛敲:“吵什么!”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他抬起下巴,遥指著阿傻:“阿傻,你过来!”

  阿傻似未受过这般注目,吓得打颤,畏畏缩缩上前。

  老泉头面无表情,厨刀一挥,随手割了块带皮羊条,递给郑师傅。

  郑师傅把肉塞在阿傻手里,大声道:“这间厨房里的功夫,你们要用眼睛学,用心学;最

重要的,是要用舌头学!”指著砧上的酱羊肉,对众人说:“这是老泉头的妤意,你们这些王

八羔子,一个个都给俺吃!把味道牢牢吃进嘴里、吃进肚里,吃进骨子里,往死里记著;将

来有一天,就能烧出这样的味道!”

  膳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只馀几十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些在流影城里被踩在最底层的、终日粗野愚笨的厨工们,在这一瞬间,突然都变得滦

沈内敛,凭借著与生俱来的直觉,像狼一样贪婪地记著口中手中那震撼人心的美味因为那

是在他们之中的极少数,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的重要依凭......

  少年呆望著手里汨著油汁的肉条,良久,倏地浑身一震,似有所悟,忙张嘴大嚼起来。

  老泉头平日不轻易炮制名菜“棺材羊”,昨晚二总管已差人来交代,城里来了水月停轩的

贵客,城主可能会连开午宴、晚宴,让琼筵司先行准备。

  耿照与长孙在大膳房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鲍昶等前来用膳,正自犯疑,忽见一名同寝弟

子匆匆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快......宣德厅......集合......”远方依稀有铜锣声

响,那是执敬司独有的召集令号。

  耿照与长孙交换眼色,拔腿朝宣德厅的方向奔去。

  厅内,百余名弟子各按职级分列,服色划一、挺拔俊秀,煞是好看只有耿照二人最不

称头,位置恰恰就在门边,两人轻手轻脚挨近镂空的门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所幸前排

也无人注意。

  横疏影亲点的书斋行走共有十二名,每班四人,一日分三班轮值,故称“三班行走”其

中两名在城中心的善政堂处理文书,两人则跟在二总管身边,听候调遣。扣除夜班补眠四人,

以及善政堂里的两位值差,能奉召而来的随班行走至多不过六名,此刻却是十二人齐至,以

何煦、钟阳为首,分站主位两侧

  当值的司徒管事点齐人数,转身走入后进;不多时,一股幽幽梅香漫出厅堂,垂帘微揭,

一双小巧的淡紫绣鞋跨过低槛,裸露的一小段酥腻足踝犹如雪砌,说不出的玉雪可爱,竟是

横疏影亲来

  众人一齐躬身,横疏影云袖一挥,当是回了礼,随意落座。

  “诸位辛苦了。”

  她抿了口茶,美眸环视,清脆动听的喉音回荡在厅堂里

  “众所皆知,东海三大铸号的竞锋之期将至。本城忝为东道,执敬司更是城中颔首,须

得妥善置办、务求善美,以免贻笑大方,坠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

  青锋照、赤炼堂、白日流影城等三大铸号,每年均于上巳节(一月初三)前后举行竞锋

大会,各出器械,论断铸造优劣,胜者可独揽朝廷的军械承造,为平望都的羽林军、札关道

的精锐部队等铸造兵器。

  这“三府竞锋”是经朝廷许可的兵锋比试,埋皇帝冢、臬台司衙门等甚至派要员参加,

三十年来从未间断,乃东海道的年度盛事,广邀天下英豪、刀剑名家与会,已非单纯的竞锋

较技。

  昔年天下未定,青锋照与赤炼堂便支应独孤阎军用,一时传为美谈青锋照精于花工巧

造,赤炼堂掌握流邹江的漕运命脉,原料取得便利,两家于铸造量大质优、规格统一的刀剑

上,已有百数年经验;为朝廷制作军器一事,实不作第三家想。

  白日流影城开基不过半甲子,却另辟蹊径,专为武林名家铸造兵器,一剑须历时三、五

年而成,价抵万金,成品无不称手,甚至能辅助发挥本门武学的威力,相得益彰。另于奇门

兵器的铸造设计之上,流影城亦有过人之长。

  虽未赢过“三府竞锋”大会,近十年来,流影城于会上接头的生意,获利未必便逊于青、

赤两家。全因横疏影眼光独到,不但避开了承制军械的激烈竞争,更利用竞锋展示所长,逐

渐在天下人心目中奠定地位。

  “正所谓:“气青锋照、赤炼堂,白日流影碧水长”时至今日,江湖名侠若无一柄由流

影城量身打造的碧水名剑,不免大失身分,恐为识者笑。

  “三府竞锋”至关重要,尤其三年一度、轮回朱城山做东道时,更是白日流影城的大日

子,然而依横疏影的个性,绝不会为了这种不言自明的事召集弟子训话,无端浪费时间

  耿照正觉奇怪,忽听她话锋一转:“......眼下距锋期不过月余,诸事繁忙,千头万绪,我

书斋里的工作已应付不来。因此,与司徒管事等商量之后,决定再擢用两名新的随班行走,

一在善政堂、一在挽香斋,毋须轮值,便宜行事明确的职务区分,待锋会之后再做调整”

  行伍里掀起一阵小小骚动。开春以来,关于擢升的流言传了再传,都听得不新鲜了,眼

下终于是揭晓的时刻。

  鲍昶挺起胸膛,左右投来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五味杂陈,不一而足

  横疏影接过司徒管事递来的一封签条,低声问:“是这两个没错罢?”

  司徒管事微微一怔,见机极快,十慌不忙道:“小人们研究文档,考核能力,的确是这两

人最为合适还请二总管先过目,再行定夺”

  横疏影摇摇头:“不用,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打开签条,清了清喉咙,朗声念道:“庚

寅房长孙旭,穷山国博父城氏族庶出,精通算数、文书娴熟,入城六载,言行忠谨堪付重任,

于兹荐用”螓首微抬,遥遥投来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说道:“准”

  “多谢二总管。”司徒管事团手作揖。

  众人一阵茫然。“长孙旭......那是谁啊?”

  半晌才有人省觉,失声脱口:“是日九!”

  “啊,怎能是他?”

  “日、日九?哪......哪个日九?”

  “全执敬司只一个日九!”说的人气急败坏,也不知慌什么:“没听管事说么?是老鲍房

里的日九!”

  被点名的人只怕错愕更甚。

  长孙日九瞠目结舌,口水差点没淌下;偶一抬头,才见前排转过一张灰败面孔,鲍昶咬

牙切齿,投来一双恨火熊熊的目光,彷佛瞪著什么肮脏物事,恨不得将日九一身的白肉给绞

出油来。

  横疏影接著念:“庚寅房耿照,王化镇庶民,中兴军之后,入城十二载此子臂助义盟,

奋不顾身,嘉其忠勇,于兹荐用。”喃喃低问:“便是昨夜救回染二掌院的那一位么?”语声

虽轻,前排却清晰可闻。

  司徒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下雪亮无论二总管问什么,便只有一个答案

  “是这个孩子。”老管事双手团抱,微微弯腰,模样不卑不亢。

  横疏影满意点头。

  “就这么办众人便散了罢,各自忙去,切莫浪费晨光”

  满厅轰应,弟子们秩序井然,鱼贯走出厅堂。

  她翩然起身,顺手将签条折了三折,收进腰带褶里,悠然道:“长孙旭速往善政堂,即刻

起归严管事所辖,凡事听他调遣,不得有误”美目流沔,忽然闪过一抹狡黠,神情笑非笑:

“至于你,耿照。你跟我来。”

  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横疏影的安排。

  前朝举人出身的老管事司徒显农都六十了,长年为痛风所苦,几乎不值夜班昨夜染社

霞等入城时,司徒管事早已返家歇息,从时间上推测,他对水月停轩一事根本无从得知。横

疏影不过随手写了封签条给他,两人临场发挥,做了台即兴的好戏。

  耿照跟在她身后约五步之遥,两人在内城弯曲的廊庑间快步行走著

  适才在大厅,横疏影不经意间显露的调皮不过一瞬,随即恢复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

模样,甚至有些刻意为之的生硬。“我去晋见城主。”朝会结束,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

绣鞋细碎,恍若飘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宣德厅去

  “让属下陪二总管同去罢?”钟阳快步跟上。

  “不必。”她并未回头,脚步似有些烦躁:“你自忙去,我带耿照就好。”

  耿照犹记得走过他身畔时,那两道乍现倏隐的凌厉目光,俊朗的眉目一瞬间纠结起来,

瞧著竟有些狰狞。耿照虽无长孙日九过目不忘的本领,但猜也猜得到,今天该是轮到钟阳担

任二总管的日班行走。

  “小心照看二总管,莫出纰漏”钟阳咬牙切齿,五官分明的俊脸上隐有青气

  耿照不确定谁比较需要被“照看”。入城十二年来,他从没晋见过城主,只远远看过那一

乘众人簇拥的金顶彩轿,以及周围始终不绝的笙歌伶舞。

  事实上,“白日流影城”是朱城山顶这一片广袤城寨的统称,兵营、锻冶作坊......以及城

中要人的府邸等,合称“外城”,周围设有砖墙木栅环护,但随著建筑物的次第增加,也有未

设城栅之处;只有供城主居住的内城是不折不扣的石造城池,昔日乃独孤阀据以俯视东海太

平原的要塞之一,因由独孤阀的累世家臣闾丘氏督建,又称为“闾城”

  长宽各约两百步的石城,即使以百年前的眼光来看都不算大,此城最特出之处在于

“高”--光是城墙就超过七丈,其上另设有女墙、箭垛、望楼等,四方形的长柱城体远望

如塔,尖端插入白云山岚,黑黝黝的矗立在群落之间,无论身在白日流影城的哪一处,回头

都能望见那剑一般的乌黑城塔,压得人心头一窒。

  耿照随著横疏影的脚步,依著闾城远远近近地绕了一周,走向城后的富丽庄园

  独孤天威从来不住闾城。

  说穿了,百年前为军事用途所建造的石城,住起来又阴又冷,一点也不舒服。被封到朱

城山来的头三年,据说独孤天威一直住在大总管闾丘贯日的府邸里,直到闾城后辟建的庄园

大略完成,才又搬回内城。

  这十年来,城主的私人庄园不断扩大,或做修缮、或盖新搂、或置花石,一年到头都没

停过耿照走在错综复杂的廊庑间,只觉这段路似乎走得比外城还久,方向难辨;忽然眼前

一阔,总算摆脱了举目尽是低檐镂窗的幽暗景深,长廊的尽头通往一处四合院,奇的是院中

并无庭石花木等,而是一大片的清浅水面,宛若池塘。

  仔细一瞧,水底下高高衢低低地布著无数错苗落阴影,似是铺得不平的方形地砖;水面

上竖起无数木雕偶像,刻成乐工舞伎的模样,也有划船驰马的,精细到连核桃大小的五指拈

花都雕刻分明,衣袂飞天、眉目宛然,刻意地不髹漆彩,显露出的美丽木纹却更添古趣。

  长廊尽头就停在水池前,廊板伸入水中约四尺,板下似有拱桥般的半拱支柱,做成了码

头的模样。

  水池中央矗著一座飞檐高亭,四面挑空,垂著重重藕纱,风吹纱摇却未飘起。纱后的藕

色人影不住晃动,传出莺燕般的银铃笑语;偶尔迸出一两声清脆的钟磬响,其声虽然悦抖动

听,却是凌乱破碎,不成乐章。

  耿照看了两眼,似乎那磬音一响,池面上水花四溅,其中几具舞俑小人便开始转动起来,

才发现木俑的膝、肘、肩、腰等各有活动关节只是亭中的磬音断断续续,小人稍动受即止,

无甚出奇。

  他没来过这片禁园,却也听执敬司里的老人说过,城主以千金的代价,向东海覆笥山四

极明府之主逢宫求得一纸蓝图,聘请湖阴、湖阳两城的巧匠百馀人,耗费三年时间,盖了一

幢乐舞自生的奇妙建筑,号称“响?凌波”

  逢宫位列东境儒门九通圣之一,精通术数,拥有“数圣”的美名。

  据说他隐居在四极明府中不问世事,专心追求阵法极致,或依遁甲、或排机关,一阵备

完又觉不足,便再补一阵使臻完美;如此反复多年,覆笥山里阵法密布,层层相因,竟成一

座巨大的阵图。好事者传言......此山不仅飞禽走兽有进无出,就连云雾山岚都长年被锁,绝

不散逸,整座山隐于雾中数十年,附近耆老多不识山形。

  城中诸人冲著“千机阵主”逢宫的威名,将这神秘新屋传得神而明之,不想蓝图比建材

人工都贵的“响?凌波”,竟只是一座静池小亭而已

  横疏影在长廊尽处停步伫候,见左右无一名近侍婢女,不觉蹙眉:“人都上哪儿去了?”

清了清喉咙,隔著池塘水面,朗声说道:“执敬司总管横氏,求见主上。”喊了几声,忽听哗

啦一阵泼风辔,亭子正面的藕色重纱掀了开来,一大片温热的白雾满泄而出,亭中笑语顿失

遮掩,益发传得肆无忌惮。

  横疏影敛衽垂首,福了半幅,低声道:“快给城主行礼。”

  耿照连忙跪到一旁,恭恭敬敬磕头偶一抬首,突然傻住

  白茫茫的热风消散,亭中数十名美女,赤条条地拥著一名腰阔如熊、浑身白肉的中年男

子。

  他身下非是软榻椅凳,而是四名十五、六岁的稚龄少女并肩趴跪,将浑圆弹手的紧实臀

股高高翘起,并戌一片峰峦起伏的舒适坐垫;椅背也是由四名女子并排而成,但清一色都是

二十出头的成熟女郎,胸前异常饱满,八只硕大绵软的雪白乳瓜连缀成一片,男子闭目倒卧,

肩背软软地陷入丰腴乳肉间,光看就觉得无比舒适

  耿照并不知道,这香艳已极的人肉座椅有个名目叫“云上烘”,意思是说一坐上去舒服至

极,飘飘欲仙像上了云端一般。

  “云上烘”由十二名女子组成,以特制的器具让美女或坐、或趴、或躺,不必多费力气,

才能让坐的人感觉舒适愉悦,各部位都有讲究,如:臀股坐垫必须兼具柔嫩与弹性,以十四

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健美少女为佳;椅背宜择沃乳,大小形状必须一致,乳蒂须细小绵软,

勃挺之际不能大过一枚黄豆,方能坐得舒适

  男子所用的“云上烘”,乃精挑细选的极品,这四名美艳女郎不仅胸脯硕大、形状划一,

而且天生乳首微陷,便是充血时也不明显,枕之甚美,连一丝刮磨也无。这“云上烘”还有

另一种玩法,可挑选四名哺乳的美女充作椅背,平日多多喂食杏浆、乳饴、酥脂等,置身其

上,侧首吮的、随手掐的,全都是香滑乳汁,滋味妙不可言,又叫“香雪酪”。

  能得有这般排场,此人自是白日流影城之主独孤天威了。

  亭中除了“云上烘”,歌姬、舞伎,甚至侍女也一丝不挂,其中说不定还有城主大人的宠

妾。耿照不敢多看,双手伏地,馀光所及,只有身前的雪纱裙裾之下、那双小巧精致的淡紫

绣鞋。

  独孤天威一见横疏影来,似乎大是高兴:“你来得正好!我才说呢,这一帮小妮子差劲透

啦,逢大师设计的亭子如许巧妙,她们却都玩不好。”口吻轻浮,一点儿也不像一城之主。

  横疏影身子一巅,裙摆微微晃荡,似乎极尽忍耐,连语声都绷得有些不自在。

  “启禀主上,昨夜城中发生大事,请您摒退左右,再容我细细禀报”

  “那些事你作主便了,我不爱听。”独孤天威兴致勃勃:“欸,你快来!这‘响?凌波’

建好以来,还没让你试过哩!这些歌姬舞伎笨死了,弄了几天也弄不出一只鸟来,我正唤人

找你去。”

  “逢大师身价不凡,岂能没有名堂?主上且再试一试”

  她声调变冷,显是想起索价千金之事,益发恼火。把钱花在这种无用的地方,只是增加

推动有用之事的困难度罢了--以独孤天威的挥霍成性,这方面横疏影恐怕有切肤之痛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请主上......”

  “够啦,我不想听!”亭中哗啦一声,似是打翻了什么物事,独孤天威的声音倏地严峻

起来,周围的姬妾侍女遂不敢言笑,场面一瞬间沈静下来

  横疏影的纱裙颐动著,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惶恐或是愤怒。

  片刻,居然是独孤天威先打破了沉默。

  “你旁边那个是谁?眼生得紧”

  “启禀主上,这是执敬司的弟子耿照,是昨夜之事的目证......”

  “行了。”独孤天威的声音听来不怀好意:“总之,是重要的人罢?”

  “是”横疏影木然道:“我带他来,便是让他向您禀报昨夜的事”

  独孤天威笑了起来。

  “那好。你现在乖乖褪了衣衫,过来跳支舞。要不,我叫人杀了他!”

  耿照猛然抬头

  亭中的独孤天威拈著唇上黑须,笑得得意洋洋,彷佛耍赖得胜的孩子,眼看胜券在握,

恨不得立刻手舞足蹈起来。横疏影俏脸煞白只咬著丰润的唇珠簌簌发抖,笼在袖中的纤纤十

指掐握,捏得指节微微泛青

  --城主是认真的。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那间,耿照突然如此感觉。

  横疏影咬著嘴唇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主上不过是想看支舞,何必杀人呢?多煞气呀!”她笑意娇憨,连口吻都酥腻入骨,

彷佛化不开的糖膏。“喏,我就跳一支哟!跳完了,主上就要乖乖听小影儿说话,好小好嘛!”

  独孤天威大喜过望,连连拍手

  “妤!小影儿依我一件,我也依小影儿一件。”

  横疏影解下御寒的大氅,随手交给耿照。

  耿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见她侧腰弯身,轮番勾去了淡紫绣鞋、细雪罗袜,露出一对丰

腴晶莹的白腻小脚儿,脚底板与踝骨处都是带粉酥色泽的淡淡橘红,嫩得无一丝硬皮粗痕;

足趾平敛,既有婴孩的浑圆腻润,又有成熟女郎的诱人曲线,集稚嫩与妩媚于一身,说不出

的可爱

  她卷起纱裙中的细裈裤脚,将后摆掖入腰上的三缠腰采(女子束腰用的布疋,相当于另

子武服里的“抱肚”)裸著一双浑圆笔直的修长玉腿,腻白如乳浆敷就。她个子娇小,比例却

是上身短、下身长,肌肤更是白得异乎寻常,简直就像骨瓷精制的舞俑娃娃

  横疏影取下鬓边的金爵花钗,只馀一头俏皮妩媚的坠马裸髻。

  “脱呀!”独孤天威迭声催促:“再不过来,我可要生气啦。”

  横疏影勉强一笑,撒娇佯嗔道:“不脱啦!就这样身子光溜溜的,跳舞也不好看”探

足一点水面,倏地又缩了回来,蹙眉低道:“好冷!”咬牙环肩,才又点水而过,宛若凌波仙

子。原来池底铺有石阶,距水面止有一寸,可以平涉到亭子里去;亭内的水引自后山的天然

温泉,池中则是从朱城山北面引来的冷泉水,阴阳双环,此为“响履凌波”的另一特色

  横疏影入得亭内,众女纷纷让至一旁,见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二总管,居然裸著一双腿

子拎裙涉水,模样十分狼狈,畏惧之心渐去,仗著有城主撑腰,不由得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起来

  横疏影置若罔闲,对独孤天威娇笑道:“主上,小影儿许久没跳舞啦!你让人家先暖暖身

子。”独孤天威似是心情大好,闭目长笑:“我还记得你入城头一天,也是这般跳舞给我看。”

  周边高于池塘水面的凉亭,内边其实也就是一座大池子,温泉深及小腿,除了裸裎相对

的美女,就连一管笛子一张琴也没有。

  这样简单的建筑,如何能“乐舞自生”?她一边思考,一边往一张突出水面的小几走去,

脚下踩著的石板忽然下陷寸许,从四面的柱子里传出清脆的钟磬声

  仔细一瞧,亭内池底像棋盘一样,布满纵横交错的方格。横疏影灵机一动,前踩几步,

又倒退几步,随手往几面一按,那小几竟也微微一沉,四柱中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原来如此!)

  “这整座“响?凌波”,本身就是一件乐器!

  逢宫将发声用的磬石、铁器等机构藏在四面亭柱中,亭柱中空如风管,而亭内的地砖、

小几、灯柱,甚至焚香用的瑞脑销金兽等都是音键,再以机簧连接到亭柱与外池的舞俑处。

一旦触动地砖摆设,亭柱便发出声响,间接推动外池的水力机关,使小人转动跳舞

  “这样巧妙的机关术,拿来改良铸冶工序、减少人力消耗,岂非更好?偏生浪费在这种

地方!”横疏影怒极反笑,嘴上却不露风声,踏著地砖摸索音阶,片刻才道:“亭儿真有趣。

主上如若不弃,小影儿想奏一阙‘玉楼春吒’”此言一出,众女无不哂然

  独孤天威本人精通丝竹游艺,姬妾群中也有颇识音律的;身边的伶人除了貌美狐媚,善

于逢迎,歌舞技艺更是勾栏教坊里数一数二的佼佼者。这样的一群行家会对精巧已极的“响

?凌波”束手无策,显是逢宫故意开了个玩笑。

  据说独孤天威为求机关蓝图,不惜派出驻城精甲包围覆笥山--既然闯不过深藏在云雾

间的千机阵,索性坚壁清野,围它个三年五载。“当年太祖爷打下蟠龙关,用的也是这种兵法!”

独孤天威得意洋洋,对著一干傻眼的家臣大吹法螺

  大兵围了几天,众军士兀自在雾里东倒西歪,山下每天都有人在雾中走失,从此消失踪

影。正没奈何处,兴许是山上的四极明府已不堪其扰,一名童子忽然在大营前出现。

  “你要能自动舞乐的机关,我能把它制成巴掌大的盒子这是我的能耐”四极明府的

看门童子转述府主口信。逢宫耽于机关排设,连腾出手来写一封书信、见一见外客亦不可得,

对外沟通全靠府中门僮传话。“若你要一间能自动舞乐的房子,那便是考究你的能耐了,后果

我不负责盒子或蓝图,两者皆值千金,你自己决定”

  独孤天威出动军队,要的可不是一只音乐盒。谁知蓝图纵使极尽巧妙,令两湖城中的工

匠们赞叹不已,盖出来的成品尽善尽美、无有不符,反教人伤透了脑筋。

  大凡乐器,皆有把位或琴徽,用以标示音阶然而在这座“响履凌波”里,每一样摆设

都是音键,彼此之间的排列却无规律可言,等于是一座三丈方圆的巨琴,上头装满了用途不

明的琴弦,既无章法、又大而无当,便是东海首席琴师亲临,也无法奏出乐曲。

  而横疏影不仅要奏响“响?凌波”,还夸下海口,要奏出一阙完整的“玉楼春”来。

  众女与这亭子折腾了大半月,都是吃过苦头的,不免笑她不知死活,连最后一丝忌惮都

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名美艳玲珑的笼姬掩嘴窃笑,脱口道:“哎哟,二总管若能奏出整阙‘玉

楼春’,小女子便?砖引玉,陪二总管唱上一曲。”

  横疏影目光一凛,斜眸乜去,冷道:“你也会唱歌么?脱得赤条条的,我以为是哪间娼寮

的主儿”那姬妾想起传闲中“暗香浮动”横疏影是如何的辣手,粉面上血色尽失,吓得缩

到一旁,向城主投以乞怜的目光。谁知独孤天威只是一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诸女失了靠

山,气焰登时收敛许多。

  横疏影试了试脚下的几枚石砖,四面的铜管中叮咚有声,倒也清脆动听;蓦地足尖轻踮,

柳腰一拧,竟然跳起舞来。

  只见她裙下交错,修长的玉腿踮跳弹动,柔媚的腿部线条充满弹性,娇小的身影在亭中

不住飞转,饱满的胸脯晃荡如波,柱中叮叮咚咚的乐音如奏扬琴,旋律连绵不绝

  曲乐悠扬之际,池塘里的舞俑小人忽然动了起来!与前度的断续呆板不同,满池的人船

车马都绕著亭子飞快转动,乐工摆头吹笛、舞伎蹬腿飞天,扬帆驰马,宛若活物。众八看得

目瞪口呆,一时无语

  横疏影舞姿曼妙,虽一手拎著裙幅,另一手还要不时轻拍慢点、伴奏合音,却更显身段

玲珑,宛若水上仙子。

  她周身衣衫被水花溅湿,紧贴著玲珑曼妙的胴体,裹出胸前两座绵软轻颤的浑圆乳峰,

饱满滑腻的乳肉溢出肚兜上缘,隔著湿透的外衫仍能清楚看见;雪白的玉腿映著粼粼波光,

竟比水面倒映的白纱衣影还要润白,小巧的膝盖、膝弯透著粉酥酥的橘红色,裸足偶而抬出

水面,沾著晶莹的细小水珠,宛若鲜滋饱水的新切梨条

  跳著跳著,忽于亭中一角驻足,柔荑舞风,只以修长的右腿前后轻点,原本两部合拍的

丰富旋律一下子只剩下单音,周边的人偶也越动越慢,闻者却不觉简陋,彷佛置身于高峰前

的波谷,对下一刻的变化充满期待

  舞乐转成了小调,她轻启朱唇,漫声唱道: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不知酝借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

  要来小酌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风过韵收,穿著半湿薄纱的娇小丽人盈盈下拜,飘开缓落的裙幅在水面上摊成一个雪白

的圆;奶白色的雪肌从湿透的白纱里透出来,姣好的胴体曲线若隐若现,眩目得令人无法逼

视。

  亭中一片寂然

  直到推动人偶的水力机关渐止,舞俑越动越慢,接连停下,亭子里才爆出连串采声,独

孤天威大声鼓掌叫好,举杯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小影儿!来来,本座赏酒!”

  横疏影推托不得,趋前接过酒盅,却被独孤天威一把搂进怀里,溅得一头一脸全是水,

连头发都湿了。

  “我同你们说,十五年前,我的小影儿可是全东海最好的歌姬舞伎,任谁也比不过!”

  独孤天威熊一般擒抱著娇小的横疏影,对众女大笑:“她呀,可是东海勾栏院里的一块宝,

天下无双哪!”几人忍俊不住,笑得一口酒喷了出来,拍著赤裸的尖挺双峰不住呛咳,满室

都是巍颤颤的臀波乳浪。

  横疏影还来不及开口,独孤天威一抹唇畔酒渍,居然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横疏影吓得尖叫起来,但也只是短促的一小声,旋即强作镇定,一边笑一边拨著他的大

手:“主......主上,小影儿都依你啦!你......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儿。”

  独孤天威几杯黄汤下肚,又被温泉一蒸,顿时胀得脸红脖子粗,大著舌头涎脸笑道

“你......你多久没陪我啦?适才......适才见你跳舞,我......我又想你啦!来......来!乖乖剥

了这些碍......碍事的东西,让主上瞧瞧你的奶子,是......不是又比前些日子更大了些?”不

理她拼命挣扎,随手将腰带扯断,又把腰采胡乱扯下

  横疏影忽觉悲凉:“这话是你十几年前说的,喝醉了才又想起么?”无奈挣不过粗壮的独

孤天威,衣襟被大大分开,柔软硕大的绵乳因身子后仰而向两侧摊平,沉甸甸的丰腴乳肉都

满溢到了腋边,挤成了雪呼呼的两团

  分开的衣襟里,只见酥白无比的乳沟、娇小可爱的肚脐,以及腴润柔软、线条却依旧窈

窕的腰肢,还有在水中被硬拨开来的双腿间,不停飘荡的乌黑纤茸......

  隔岸,耿照几次想奔过去将二总管救出来,都被她使眼色阻止

  身为男人,他很能了解城主此刻欲念勃兴的冲动!看过二总管的曼妙舞蹈,连他也不禁

怦然。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既天真又妩媚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既丰腴又窈窕的腰肢,既娇

小又修长的身段,怎会有这样端庄娴雅、又充满身体诱惑的舞姿与气质?

  而二总管忍受屈辱、强颜欢笑的模样,更令他毫无来由地心痛起来。

  “小心照看二总管,莫出纰漏。”钟阳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原来这就是二总管焦虑的原因

  在这里,她不再是一呼百诺的流影城二总管,不是东海七大门派里有身分、有地位的首

脑之一,更不是手握五千精甲的女中豪杰,充其量,就只是个能歌善舞的十四岁歌伎罢了,

时间似乎在城主大人浑沌的脑袋里停滞不前,连带在这片私密的庄园里也是;横疏影无法毁

掉她赖以立身的权力魔杖,只好在这片与世隔绝、淫艳荒谬的刑台上,一次又一次地被迫不

断忆起过往的不堪。

  --我......该怎样照看二总管?

  耿照紧握拳头,被瞬间涌起的无力感侵蚀。

  长廊的转角响起脚步声

  谁也不能阻止城主的所作所为,而随班行走能做的,就是不让更多的人目击二总管受辱!

一他突然警醒过来,倏地明白钟阳话里的含意,一溜烟冲到转角,张开双手拦住了前来通报

的带刀侍卫

  “站住。”耿照努力摆出挽香斋当值行走的架子,神情严肃。“奉......奉二总管之命,现

在谁都不能打扰主上。”

  那侍卫是见过他与二总管一道前来禁园的,心知不能得罪,耐著性子道:“我有急事!”

忍不住抬颈远眺,想一窥转角后亭池里的景况。

  “同我说也一样。”耿照挺起胸膛,趋前挡住视线。

  侍卫犹豫了一瞬,料想这小子并不像外表那样好对付,终于打消念头

  “麻烦你通报主上与二总管,就说镇东将军府派使者来啦!同行的还有东海经略使大人,

现在正在大厅候著,世子已经先过去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脱身良机!)

  耿照没等他说完,转头飞也似的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