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爱妻 · 27

云与招

  在一个黄昏,空气中漂浮著檀香的气味,闻起来陈旧又神秘。

  薄云峥从清灵山下来,他在佛祖面前许下一个愿望,走之前又往功德箱里塞了500块钱,一旁的住持眉开眼笑,说愿你祈愿成真。

  薄云峥已经忘了是第几次来求佛,愿望都是同一个,但从未实现一次

  傍晚来临,接到父亲电话,说已经订好席位,让他早些过去,别让王老师久等。

  他随声应著,启动车子,滚著一地霞光,从景区大道下去。

  ***

  这座城市到了夜晚,灯光就变化无常,远远看去像一杯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音响里放著老旧粤语歌曲,这一切就像电影镜头,变得越发慢了。

  薄云峥很喜欢这种感觉,等红灯时,把手伸出去,感受那阵干燥炎热的气息,整个夏天都鲜活起来。

  到达河海清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迎宾小姐带他到三楼洞庭湖,等电梯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清俊的脸上多了成熟,眼角下的泪痣依旧耀眼,穿衣风格也趋向黑白灰,以往意气风发的眼神如今已慢慢沉淀,锋芒过后,身上那股锐利也被磨掉了。

  一个男人成长,需要多久?

  思念的滋味,有多难受?

  父亲薄远从另外一座电梯出来,遇见时两人都一愣,随后相视一笑。

  推门进去时,圆桌上坐满人,见他们来了,一位戴著眼镜,双目精明的中年男子站起来,向薄远伸出手,“薄老师,幸会幸会,终于见到你了”

  “我也是。”说完指薄云峥,“这是犬子,这里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

  王老师看向薄云峥,点点头,“真是一表人才啊。”

  薄云峥礼貌握手,“王叔叔好”

  他们都是国内教育机构老师,见了面都习惯称对方老师。薄云峥家的机构做的很大,光是分店就遍布江东省。

  众人寒暄过后一一落座,一道道海鲜上来,薄云峥没有胃口,一旁的老员工罗老师从刚刚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罗老师刚想开口,对面王老师就问,“唉,小许出去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薄云峥筷子停顿一下。

  门开了,有人说到,“这不是回来了嘛”

  “许老师,坐这里。”对方其中一位老师拉开凳子。

  薄云峥坐在背对门的位置,就在那抹身影经过时。

  哐啷!

  筷子砸在瓷碗上的声音很清脆。

  薄远见了招娣,显然也是没反应过来。

  招娣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拉著那张凳子,见了他们,神情有一瞬呆滞

  首先是王老师向薄远举起酒杯,“薄老师,这是我们机构的许老师,很负责,能力也强,从总部调过来的,现在负责国学这一块。”

  薄远也向王老师敬一杯酒,眼光有瞬间迟疑,“真是年轻有为啊。”

  灯饰是莲花状,薄云峥觉得,佛祖显灵了

  她变了,扎著丸子头,看起来清爽干净,远山眉又黑又细,眼睛还是像墨一样,永远那么坚定,姿态挺拔,打扮复古端庄。

  看到她的那一刻,云峥一阵恍惚。

  两年了,已经过去两年了,他往寺庙跑了许多次,茫茫人海,他无处可寻,到最后卑微地寄托神明有一次在山下遇见旷月好,她哭著问他,你到底有爱她?

  云峥也说不出来,他在她人去楼空那一瞬间,就像死了一样。

  招娣淡定落座,对他们礼貌一笑,目光就再也没有落在薄云峥身上。

  大家喝著酒,彼此聊著生意,国家开放二胎,现在教育很吃香,各类培训班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而薄远的启明教育办了将近20年,囊括各类中小学学科,这几年经营是越来越好,分店一路花开,而这次主要是两大机构老师见面,顺便聊聊合作,交换经营心得。

  王老师是万卷教育老板的侄子,分店开来高考大省江东省,早就听闻这里的强头启明教育,这次主要是请对方吃个饭,带上机构几位老师,大家混个脸熟。

  饭桌上谈笑风生,招娣只在碰杯时站起来,其馀时间都在吃东西没想到启明教育就是以前的千里教育,什么时候改名了也不知道,而且已经做得这么大了

  转盘转著转著,她喜欢的菜都会准确无误停在面前,次数多了,不免让人怀疑。

  饭桌上只有三位女老师,一位是她,一位是小芳,一位是启明教育的。

  云峥的目光太热烈,招娣每次抬眼都能看见他在盯著她

  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回来了?

  王老师率先站起来,说不醉不归,机构就在附近,不用开车的后果就是敞开喝。

  王老师爱喝酒,招娣酒力不好,她在总部时,林老板对她很好,这次调她下来她本是不愿的,城市就这么大,她很容易遇见以前的人,老板说让她待三个月就回去,将那边生意拉起来再说

  这位王老师比较不喜她,每次都让她喝酒,以前每次机构聚餐她都会醉的一塌糊涂。

  招娣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态度,忍了。

  他们都在聊著这几年行情,教育一直都是吃香行业,而且品质良莠不齐,做得好,名气大之后,学生多起来,赚的钱就像聚宝盆一样叮铃作响

  但是,也很辛苦,口碑这块,老师很重要。

  王老师介绍完所有老师,又敬招娣一杯,指著她说,“薄老师,这是我们最小的女老师,从青州总部过来,老板最看得起她,年纪轻轻能力很强,比我厉害多了。”

  语气又酸又怪

  薄云峥皱起眉头。

  招娣喝醉的脸泛著绯红,像贴了桃花一样,面对王老师的阴阳怪气已经习惯了,面对空降过来的老师,处处压著他一头,多少会不服气。

  薄远夹了块螺肉,看看云峥,复又点头,“嗯,看得出来,气质稳重,眼神坚定,这样的人才很难得”

  王老师哈哈大笑,又起身敬酒,全部人都举起酒杯,招娣有点晕,手撑著桌子。

  “薄老师,以后多多关照了。”王老师笑著说。

  “大家一起努力”薄远和他碰碰酒杯

  散伙时,启明教育那边已经倒了几个不胜酒力的,万卷教育这边也是,王老师结了账,小芳扶著招娣出门,让招娣在洗手间门口等等她,然后就踉踉跄跄进去了。

  夜晚的风很是熏人,薄远没喝醉,也不敢开车,见云峥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微微叹气,“小峥,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放下?”

  听到这句话,云峥别过脸去,抽出烟点起来,没有回答他的话

  万卷教育的人一个个出去,就是没见到招娣,云峥把烟丢掉,走进饭店。

  薄远见他高大的背影,心里一酸,向司机摆摆手,“再等等吧。”

  饭店瓷砖很冷,招娣靠在瓷砖上,手臂感到一丝清凉,她昏昏沉沉,除了醉,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她被调来这里时,她应该能猜到会遇见他,但没想过那么快。

  不过还好,她只在这里待三个月。

  往事如走马灯一样一幕幕上演,所幸的是,她已经变成观众而不是演员了

  他看起来很好,依旧意气风发,他们走的是不一样的路,招娣不想和他有任何纠葛。

  身体一点点下滑,小芳去的时间真长,她都快睡著了,让王老师他们等久了不好。

  想进去,头像灌了铅一样,眼睛也睁不开

  一双手拉住她,招娣撞进一个有著淡淡香水味的怀里,来人很高,她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机构这么高的应该只有赵老师了,她挣开他,“赵老师,小芳在里面,我们等等。”

  他说了什么招娣听不见,只听见他说会有人来接小芳,而后就被带著走出饭店

  外面很喧哗,招娣被风吹一下,醒了些,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瘦削俊逸的下巴,往上,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

  如遭雷劈!

  招娣推开他,想要往回走,云峥过来围住她,重重在她额上一吻,将她往背上一放,稳稳背住,往另一条路走了

  薄远在等云峥,见侧门处云峥揽著招娣出来,两人似乎还争执一会,云峥半强硬拥著招娣。他皱起眉,刚想打电话,一位女孩摇摇晃晃走过来问他,“薄老师,你有见到招老师吗?”小芳迷迷糊糊地。

  薄远心里峰回百转,捏著手机的手紧了又紧,云峥执著的背影一闪而过,他终是叹了气,“我见到她上车了,还有一辆车在等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小芳挠挠头,“谢谢”走之前嘀咕一句,“招娣不可能不等我啊”

  薄远脸色复杂,吩咐司机开车,拿出电话打过去。

  ***

  云峥牢牢抓住招娣大腿,任她怎样推搡都没把她放下,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要将这条路走出长城的长度来

  拦了计程车,将她往后座一放,向司机报出一个地名,“百里长街。”

  招娣拉开车门想下车,云峥抓过她双手,将她抱在怀里。

  “云峥,我想我当初已经说清楚了”她无比烦躁,以为身边有同事喝醉了也不怕,没想到他这么倡狂

  “我带你回去,招娣,我们回去。”他充耳不闻,只是一下一下吻著她的脸颊,轻柔得不可思议。

  司机看了,打趣道,“小情侣闹别扭了”

  云峥笑著回答,“是啊,好不容易找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背就被咬住了,力道之大,像要将皮肉咬下来。

  招娣仿佛将所有力气用在这里,云峥对上她双眼,那里一片平静,有的只是被戏弄过后的愤怒。

  心中钝痛,他任她咬著,拥著她,招娣推开他,喊道:“师傅,麻烦停车”

  她头很晕,但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会更晕。

  司机被她凌厉的语气震慑到,招娣趁这空挡推门下车。

  这里离百里长街很近,他付了钱,急急忙忙跑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里

  大街上,这对人若即若离,男人英俊,女孩端庄秀丽,路人时不时停下观看。

  招娣不想和他走在一起,她拦了辆摩托车,又被尾随而来的云峥打断。

  每次招娣躲开时,他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

  到达中医院这里,招娣回头,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两年前就分手了,我说的很清楚,也不需要你现在的念念不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再烦著我了。”

  云峥的脸在月色下泛著苍白,他眼里洋溢著伤痛和失而复得的惊喜,被骂了也是悄悄跟在她后面,然后又快步跟上来。

  大晚上找不到车,全身没力,头又晕,胃里翻江倒海,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在拐角时,招娣忍不住吐了

  身后脚步急促起来,云峥拍著她的背,担忧地问,“招娣,是不是很不舒服?”

  招娣推开他,弯腰咳起来,胃酸令她喉咙像烧著一样。

  一瓶水递过来,她没有推开,接过来漱口,将那难忍的气味冲刷掉,擦擦嘴,又站起来慢慢走著

  酸酸的感觉真难受。

  一块棉花糖塞进嘴里,招娣一愣,只见云峥手里捏著棉花糖包装纸,忐忑看著她。

  棉花糖在嘴里化开,很甜,草莓味,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招娣往前走著,马路上车多人多,她摇摇晃晃,云峥怕极了,又将她背起来,引来路过小女生们的惊呼。

  “云峥,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高大身躯一僵,又背著她往前走,穿过小巷,一间间小铺子

  招娣不说谎,她刚到千里教育时,模样朴素,除了一个大行李箱,还带了一把口琴,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女孩里很不起眼,教学品质很高,也是工资升得最快的人。

  这些云峥都知道,他选择缄默,他怕自己崩溃。

  发廊店的的音响开得很大声,关淑怡的《深夜港湾》迷离又悲伤,气音唱起来像是呢喃

  “夜已在变幻像钻石灿烂但也这么冷

  看千串霓虹泛起千串梦影著这港湾

  何故泪印凝在眼沉默里终于一声慨叹

  你快将消失消失去去了未会返。”

  云峥背著她走过石桥,他的背太宽,也是招娣太累,挣扎过后,是一阵疲惫。

  “长裙随急风飞舞似浪漫

  却在别时人渐散

  黑色丝巾风中牵满寂寞荡入这港湾

  随霓虹千盏风里我独站”

  她的裙子是亚麻的,藏青色,在他身后开出一朵花来。

  夜市正旺,他背著她穿过开满杜鹃花的巷子,在一间老房子前停下,门栓是蓝色的,房东之前刷新一回。

  背上的招娣陷入沉睡,她太累了,太晕了

  云峥背著她上5楼,没有坐电梯,期间遇见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见了他很高兴,刚想发声,云峥竖起食指,“嘘”

  奶奶宛若孩子一般捂住嘴笑著走了。

  在560停下,他用钥匙开门。

  室内安静,他放她在黑色床上,拉了窗帘,到浴室打一盆热水,拧干毛巾,帮她擦拭起来

  现在已是接近十点,这栋楼供水系统不好用,低楼层这个时候会停水。

  以前这个时候,二楼的招娣会悄悄上来,敲开他的门,“云峥,没水了,我要洗澡。”

  机构在这里租了房子,老师都住二楼,只有他住五楼套间,薄远特地为他安排的

  这些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它几乎每天都会在云峥脑里过一遍。

  擦过她的脸颊,她的脖子,手臂,肚子,小腿。

  这个过程他目不斜视,专心致志

  端著水出去,回来时,路过观世音像,这是奶奶给他摆的,初一十五时云峥都会乖乖上香。

  这次他点燃三根香,虔诚地拜三拜。

  招娣睡得不踏实,好几次从床上下来,摸索著鞋子

  云峥抱起她放回床上,招娣甩著他的手,“我的手机呢?”

  她的手机被他收起来了。

  “你休息一下吧,要不要洗个澡?”面对她的质问他没有回答,空调呼呼吹著,他拨开她散乱的发丝

  “我要给楚墨打电话。”她摸索著,摇摇晃晃地翻箱倒柜。

  楚墨是谁?

  云峥拉过她来,端详她迷蒙的脸,心里仿佛堵了棉花一样,快窒息了

  她没了他,一样过得很好。

  无数次匍匐在佛祖脚下,再次和她相遇,那种心酸滋味比两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吻著她,一次比一次重,“招娣,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她听不见,仍然翻著东西,枕头,被子掉在地上。

  她不相信他,因为他以前太狡猾了。

  “我的手机呢?你藏哪了?”

  他打横抱起她,“招娣,我们去洗澡,什么都不想了。”

  她这副模样让他害怕又惊慌,现在他急需做些什么安抚那颗高高扬起又重重摔下的心。